我的居住理想 （修订）
   序：
这是我以前在新明半岛论坛上发表的文章，今天经过仔细修改以后在竹径茶语再次发表，权当灌水。
人们的居住理想是从和而来的呢?我想，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自己的居住体验以及别人给他描绘的居住未来。由此，令我回忆起自己曾经居住过的那些地方… … 。同时，一个人的居住环境很大程度上反映出此人的人生处境，并且，这个处境对一个人心灵的成长和审美趣味的形成至关重要。

我的居住理想——别墅小院（1）
13岁以前我住在杭州环城西路20号（现在锦绣天地售楼处地方）一个100年前独门独户的别墅小院子里，我完全不清楚这幢别墅曾经的主人是谁。反正，解放以后这幢房子就收归国有了。
这个院子离西湖、昭庆寺广场（少年宫广场）很近，给我少年的生活带来了无比的欢乐和最初的审美理想。
那时候的环城西路是多么幽静啊！路两边的法国梧桐遮天蔽日，我们住的院子有很高的围墙，厚重的铁门。进门是一个50几个平方的门房，门房有门庭，可以停放黄包车。然后有前后间，前间是门房起坐的地方，后间是卧室。当然，这里就住着一户人家。
这个别墅院子里其实有两幢坐北朝南的房子。靠西是一幢平层的别墅，有客厅、书房和卧室等等。现在想起来，这幢房子大概是主人给长辈居住的，因为它是一个一层的房子。
穿过长长的葡萄架，一幢三层的小楼才会显露出来。完全是西洋风格的，全部是水磨青砖，砖上有制砖厂的铭文。一式的钢窗，钢窗的把手都是铜构件。厕所卫浴设备上也全部是铜构件，窗户是凹凸纹的彩色花玻璃。一楼书房外有一个很大的平台，平台有罗马柱式的装饰。别墅的一楼是客厅和书房。因为别墅是架空建造，要走几级台阶才是客厅。台阶上建造了一个挑出二楼的阳台。书房有一扇通往平台的玻璃门。所有的房间都是长条宽阔的木地板。

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别墅的植物配置。我想，这个别墅的主人一定是很有品位很懂得绿化和环境营造的。进入大门，左手有很高的芭蕉树、很多的腊梅。有长长的葡萄架，每到夏天，那就是我们几个小孩最高兴的时节，吃不完的葡萄，我没有吃过比那里更好的紫葡萄了。南面围墙边是大片大片的月季和蔷薇花，还有一株很茂盛的樱桃树。可是，我只记得吃过一次那里结出的樱桃，因为，春天樱桃一挂果，麻雀就来吃，根本轮不到我。院子里有很高的松树，会掉落黄黄的松花粉和松子。院子里还有一株很高很粗壮的广玉兰，我猜想，也许这柱广玉兰是别墅建造以前就长在那儿的。
而在院子的东墙根，则是一大片紫竹林。我最喜欢春天的雨水了，每当春雷阵阵，几场瓢泼大雨以后，地里就会窜出一根根青绿色的竹笋，一阵雨后，它们就长一茬，因而，我对“雨后春笋”这个词有很真实的感受和认识。
紫竹林边上是我们家的厨房，厨房窗外有一个不大的池塘，池塘里养的是数十尾鲜红的锦鲤。最有味道的是夏天那里宁静开放的睡莲。

这幢别墅和院子的设计是非常规整考究的。沿着院子的北墙，是一排一层的小屋，有的是储藏室、有的是厨师和佣人的住房，还有一个车库。这些功能是我现在回忆起来的，我记得，那一排房子，有的有地板，有的没有地板，直接是水门汀。我们就住在这排有地板的房子里。我们是三户人家，三个单身汉。1962年以前我是这个院子里唯一的小孩。62年以后我的妹妹，邻居汪先生也有了儿子。我们一起玩到69年的初秋。
这个院子别墅主体部分的房间是办公用的，一度办公场所合并，这里就是纯粹的住家。我们不能使用别墅的主要建筑，然而可以使用那里的设施，比如抽水马桶、电话。享用那里的水果。享用水果是愉快的。可是电话却并没有给我带来快乐，常常是学校里有什么三长两短，信息就立即传递到家里。有时候自己早就忘了发生的事，兴冲冲地回家，殊不知，已经大事不好。一顿打是逃不掉的。那个给我无数痛苦记忆的电话号码我可以公布一下：22530，五位数的。由于这个院子的特殊性，整天大门紧闭。我们回家都要按电铃，然后由里面的人开门才能进去，因此从小我没有很多的玩伴。和我同龄的孩子相比，我的业余的活动空间非常有限。我们的院子就是我的王国。在这个院子里，我学会了自行车。我们家养过七只会生蛋的鸡，每次喂食我敲响糠拌饭的钵头满院子乱跑，那群饿坏的鸡就像千军万马似地跟在我身后呼啸奔腾。最无聊的时候就拿一根竹竿穿一根棉纱线结一只鱼钩，吊池塘里的红鱼。汪先生的儿子大了，就和我打仗，一块石头当作手榴弹扔过去，顿时就血流如注，我吓坏了，就把他扶回家。他妈妈居然也没有找我的麻烦，自己陪儿子去了医院。这在现在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1969年秋天，全国实行军事管制。我们院子里的人统统迁出，这个院子就让给二十军进驻省文化局的军代表们居住了。一直到80年代为止，这里重新成为浙江省文物局和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的办公地点。前几年，这里又被征用，成为一个房地产项目的用地。100多年前的一个经典别墅结束了它的生命。
后来我知道曾经在这里办公的有很多著名的人物，比如著名的书法家沙孟海，当然，不是以书法家的身份。蒋介石秘书陈布雷的弟弟，历史学家陈训慈等等。可惜，当时我太小了。

我的居住理想（2）——小巷的日子
上回说到1969年我们家从环城西路20号搬出，迁往马市街。其实，在这之前，我就从来没有真正到过杭州的老城区。换句话说，没有进入过杭州这座城市的腹地。没有看见过普通杭州市民的生活方式，比如街坊邻居的交往方式、比如马桶、井水等等这些东西。而居住环境以及这个地域的生活方式对于一个人的影响其实是很大的。

在搬离环城西路之前，曾经有几个地方让我父亲选择，都因为种种原因而放弃了。一个是孤山，一个叫做“孤山一片云”的地方，是一处类似徽州民居似的建筑群，不知道什么来历，就在孤山放鹤亭后面。其实也是父亲单位的宿舍，据说因为水压不够那里夏天经常没有自来水，而且那里的一帮小鬼风气很坏，偷盗打架都有，怕我学坏，就放弃了。还有一个地方是教工路上的浙江电影制片厂，那里当时非常偏僻，用今天的话说就是生活配套没有。另外一个地方极好，就是孤山西泠桥堍的杜庄，原来杜月笙的别墅，现在的印学博物馆，可是，那儿有几家住户不肯搬迁。  
那些地方其实我很喜欢，毕竟我的生活半径就在西湖边不远。西面是西湖，白堤，我念的幼儿园就在孤山的省文化局幼儿园；南面就是百货公司、西湖电影院，学校里暑期发的电影票都是在那里看。还有胜利剧院，父亲单位常常发戏票、电影票，也是在那里看。东面近的是延龄路，武林路，偶尔会穿越狭窄热闹，颇有点乌镇味道的凤起路到杭一中，外公外婆一度住在那里的第七进。最远的地方是清泰门外的外婆家，而那里还是一片田园风光，表哥常常带我去那里的鱼塘里摸河蚌。北面就是现在环城西路桃花河，那里的昌化路有最早的省级机关宿舍，我的同学住在那里。还有一个叫做第一门诊部的医院，小时候体弱多病，每天要去打针。从武林小学放学以后就要十二分不情愿地到那里打针……。那时候我的出行路径非常单一，远的到清泰门外，都是走路到胜利剧院乘1路电车到城站，再穿越铁路到莫邪塘外婆家。除此之外，13岁之前，我没有到过杭州的其它地方。

所有的地方都没有西湖孤山给我的印象深刻，时间过去40多年，然而，在孤山幼儿园的日子里，清晨布谷鸟咕咕咕的呼唤就是起床的闹钟，夏天孤山草坪上的露珠清亮透明，荷花盛开时，湖边有一股好闻的清香。每天起床我们一群小孩就像出笼的小鸡，一齐奔向大门口的牛奶箱。说不出什么道理，我就是觉得那里的美自然、丰富、细腻，很舒服。
然而，一切都结束了。那时候傻乎乎，不知道怅然若失的意思，甚至觉得搬家也很新鲜好玩。

就这样，母亲匆匆地杀了还未成年的鸭子。我父亲借了一辆板车将简单的家具统统装上去，用绳索捆好。我和表哥帮忙一起推着就上路了。从环城西路、教场路、武林路、延龄路、平海街、解放街，来到马市街。
现在要说说父亲为什么要选择马市街18号作为我们的新家呢？马市街由南向北从解放路一直到庆春路，靠北有一段好像叫肃义巷。18号位于巷子的南头，是一个典型的江南民居，两层楼朝南有三开间，中间是一个大房间，两边是厢房。后面有楼梯到二楼。这样格局的住宅，我们称之为墙门。墙门有前后天井，前天井有四五口很大的水缸，以前我没有见过这么大的缸，据说是接天落水，也就是雨水的。后天井里有一口水井，这对于我是一个新鲜的东西。环城西路20号里原来也有一口井，然而，母亲告诉我，反右的时候，那里曾经有两个人跳井自杀。自此以后那口井就被一块大石板压住。看见马市街的水井，吊一桶，水很清。
18号墙门在整个马市街都有神秘感，因为它黑色包铁皮的大门整天紧闭整个墙门当时居住着三户人家5个人。三户人家里，其中有一个是房东杨先生。杨先生绍兴人，原来是一个文具店的老板，有钱以后就置下了这份产业。曾经我问他，这个房子有多少年了，他说100年光景。我现在回忆房子的一些构件最多是清代末年的东西。

50年代，省政府聘请学者邵裴之担任省政府委员、浙江省文物管理委员会主任职务，本来安排的是一处山清水秀的别墅，征询邵先生意见，他居然一定要住老式典型的杭州墙门房子，因为邵先生是杭州人，早年留学美国学习经济学，20年代担任过浙江大学校长，是一位著名的书法家和学者。省机关事务管理局就满足了邵先生的要求，为他觅得这样一处安静的小院落。邵先生是50年代住进马市街的，杨先生一家和他的一位学徒门生王先生住东面厢房，几乎整个墙门最好的房子都归邵先生使用。楼下的是卧室、客厅，楼上是书房，据说邵先生去世，所有的书籍全部捐赠浙江图书馆。邵先生怪僻，只有一个女儿服侍陪伴。女儿邵令仪曾经和我们说，爸爸没有人能够服侍，就说，令仪，你不要嫁人，服侍爸爸，爸爸养你一辈子。于是，女儿就一辈子侍侯邵先生直至去世。邵先生去世，他的大部分房子都腾出来安排其它人居住了。父亲回来说，我看了马市街邵先生的房子，还是那里生活方便。母亲从小生活在杭州，对这些地方毫不陌生，当然就同意了。